雪狼湖剧情.小说版 1.2.3.4.5.6.7. 下一页

第四章
                   摧花时刻
                    1
   圣诞节前夕,胡狼一早就开始修饰要送给阿雪的「礼物」。
   因为忽略了为阿雪庆祝生日,在一个月前,眼见圣诞节临近,他就琢磨着该怎样逗她开心。
   某天,以为阿雪恼他,独个儿爬到小教堂屋顶自省,望着接连墙壁的土坡,心中忽然有 了打算,「梁直送她一束红玫瑰,我要她一土坡一屋顶的……」他为设想好这份庞大的『圣 诞礼物』而开怀;不过,由於预计要耗上整个月的心血,他马上开始在公园各个花坛选取健 壮的绣球枝条……
   土坡还算平缓,他将杂草清除,第二天就在上面翻土,开始按心中的图形,将枝条移植
到坡上。
   这种经过他改良的绣球,如果照料得好,一年可以开两次花。照胡狼计算,在圣诞节前
後,绣球会再开一次;夏末那一场「预演」,绣球开得并不理想,有点小家子气。於是,胡
狼在花坛移植了大批过来,绣球丛聚在一起,即使仍在含苞,已有一种蓄势欲发的气氛。
   这天,绣球都按他的心意开了,开得火红火辣的,在坡上烧出一条长长的红丝带模样。
   他将周围收拾乾净,煎灼地,在屋顶走来走去。
   到了晚上,街上灯影微弱,即使是平安夜,除了远处偶然传来唱诗班歌声,周遭跟平日
一样寂寥,只有公园那边,赤猴荷荷烦人的啼吟,在静夜里隐约回响。
   圣诞来临前的一小时,他已经伏在屋顶,专注地下望。
   十二点正,新的一天来临,四方响起各大小教堂的钟声,屋顶聚光灯也同时大放光亮。
   土坡上,那条由绣球花排列成的红丝带,彷佛在夜空里抖动。
   撩人的红色。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不见阿雪。
   胡狼急得心神大乱,感觉上,绣球花开落过千百次,阿雪才出现在麻石路上。当她走到
小教堂前面,在屋顶那个折翼天使像的下方,跟他俯瞰的角度几乎垂直的时候,胡狼看到她
後面还跟着一个男人,那是梁直。
   梁直终於赶上她,在教堂门口递给她一个暗红的匣子,阿雪推让了一轮,梁直将匣子放
回礼服口袋,然後吻了她的手。胡狼跟阿雪最亲密的举动,只是牵着她的手;而梁直,竟然
吻了她!
   聚光灯熄灭。
   红绣球,少说也有两叁千朵,灯灭之後,却尽数给妒火烧亮;而且每一朵花,对於胡狼
,彷佛都带着嘲谑。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他种了数不清的绣球要送给她,希望她在灯灭前
来看他为她付上的心血;然而,她却不领受他的好意;她变得虚荣,贪恋男人的追猎。
   他拿起木棒,发狂地横扫,将花瓣打得四散飘零……
   鲜红的花瓣,扑向天使石像周围,无声地,飘过屋顶,散落到阿雪和梁直身上;她抬起
头,看到花瓣随风乱舞,彷佛要遮蔽蓝森森的天空……
   胡狼喘着气,僵立在秃枝前面。
   最後一片花瓣给打落之後,只有妒恨,在暗夜里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阿雪爬到屋顶,感觉脚下软绵绵的,也不知踏着的是什麽物事,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
发现胡狼抱着两腿,沈陷在暗影里。
   「我妈在家里请客,邀了阿直和他家的人。我一时脱不了身,不会来得太晚吧?」
   「不晚,一点不晚。」
   「你生我气。」
   胡狼不答话,往下面看了一眼,见那个将唾沫沾上阿雪手背的梁直,仍旧站在教堂门前
广场的棕榈树下,不住朝他这边张望。胡狼强怒气,压着嗓门说:「他等着呢,你还是跟他
走吧。」
   阿雪望着他好一会,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你的挂表,我替你拿去修好了。不管
怎样,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吧。」说完,将小包裹放在胡狼面前,转身走了。
   胡狼揭开包装纸和精美的小匣,匣子里盛着他的银挂表,他走到石像旁街灯照射得到的
地方,凝望着表盖上盛开的银锈球,那些银色的花儿是那样的鲜洁、明亮,就像从没给烧炼
过一般。他轻轻按下顶端银钮,盖子打开,十二点叁十分,时针和分针,在泪水浸润的世界
,用最低回的节拍运行着。
   「雪,原谅我……」
   赤猴的叫声,黎明前才告停止。
   胡狼瑟缩在屋顶一夜,当头顶只 下一颗晓星,他还是不愿意回到地面上来。他赶走了
阿雪,他伤了她的心,不管怎样自责,他还是不知道怎样弥补他的过错。他只知道,这是属
於他和阿雪的地方,是他们的「天堂」,是他们的避难所,感觉上,只要一天不回落人间,
失去她爱情的现实,就不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太阳升起,花瓣在晨光里殷红如血。
   胡狼听到落叶沙沙作响,然後,是熟悉的脚步声。
   「雪……」
   「发完脾气了麽?」
   「雪,我……,对不起。」
   「在园里没找着,就知道你仍在这里,或着,我该跟你说清楚……」
   胡狼望着她,在等候宣判期间,心中掠过阵阵恐怖。
   「阿直昨夜向我求婚。」
   「你……?」
   「我拒绝了。」阿雪站在散满教堂屋顶的绣球碎瓣前面,望着坡上横着的一大丛秃枝,
想起拒婚时落花蔽天的情景,马上明白是什麽一回事。她合上眼,静立着,努力还原开花的
盛景。
   「一共多少朵花?」她问胡狼。
   他将挂表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十二。」
   「我说这地上的。」满地绣球花瓣,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阿雪无奈地摇着头,「你不该
这样做。你为什麽老是这麽冲动?」
   「我……」
   「算了,我明白的。」看到他懊悔的样子,阿雪心就软了;只是,她始终没有告诉胡狼
,其实那枚银挂表根本就修不好,这是她几经转折,托人向生产商订购的。她替人补习,是
要用自己赚来的收入,买这件礼物给他。
                    2
   日子慢慢地过去。
   六月雪的小白花喧闹地开过,阿雪已高中毕业;胡狼除了工资略增,一切并无改变。
   下雨天,阿雪打着伞来到园里,胡狼正在池畔葡萄 架下避雨。
   「不开心?」他察觉到阿雪脸上的忧色。
   「姨母希望我到维也纳去学音乐。」
   「你自己呢?」
   「我……」
   「那就不要去好了。」
   「然而,留在这里,不会有什麽发展。」
   胡狼感到一阵苦涩,望着眼前盛放的大片绣球花,良久才想出该说的话:「花之中,我
最爱绣球花,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吗?」
   「不知道。」阿雪强颜一笑,「我还以为你最爱的是『宁静雪』呢。」
   「我爱『宁静雪』,不过,绣球……」他告诉阿雪,绣球花是由许许多多小花瓣似的花
萼组成一朵花的;远看是个很美的大花球,那是因为每个独立的小花萼都开得称职,「所以
……。加起来才会那麽好看。」
   一个不擅辞令的人要说道理,听的人很难揣摩其中意思,幸亏他继续引申:「我总觉得
,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跟别人相比,也用不着刻意突出自己去讨人赞赏,应该像这些独立的小
花萼一样,尽了本份就是,根本用不着理会别人的评价。」
   「你说得也是,不过……」
   「去年夏天,你对着屋顶的牵牛花演奏就很好。」
   「我一直希望将来可以在最大最好的音乐厅里演奏,希望有很多很多人认同我,为我鼓
掌,为我喝采;我不想只是对『牛』弹琴。」阿雪指的「牛」是牵牛花,本想说句笑话。缓
和气氛,没料到反触动眼前这头蛮牛的心事。
   「你为什麽要别人认同?赞赏对你就那麽重要?拉得好不好,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你不了解我!」
   「就算在深山,就算没有什麽『认同』,这些绣球花还是一样开得灿烂。」
   「给别人认同有什麽不好?」
   「我没说过不好。」
   两个人不再争辩。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感觉上,下了几个世纪,胡狼才面朝花圃,几乎毫无先兆地说:「
我觉得你好漂亮。」
   「真奇怪,你以前从没这样夸过我。」
   胡狼记得某个清爽的夜晚,阿雪和他如常出海听灯船奏乐,因为待得晚了,上岸之後,
从渡船码头送她回家。叁轮车驶过的碎石路,浮漾着幽昧的银光。阿雪在厢座里微闭着眼,
侧着头,长鬈发的发丝粘在唇边脸上。他呆呆望着她线条柔美的鼻和半启的嘴唇,脸红心跳
,感觉说不出的温热,只希望那是一个没有终站的旅程;又或着,旅程终点是一张属於他们
的床,灯火阑珊的小城,在他们的床畔沈没。
   「我就是那个夜晚……发现你是女人的。」
   「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人啊。」
   「我的意思是……」他这麽说的时候,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状的忧伤,毕竟那种女性的
美丽,後来渐渐攻陷了他的人生;他渐渐被臣服,在不平等的成长过程中,变成侍从。
   作为侍从,他明白到不能强索,只能哀求:「阿雪,我不想你走。」他的声音,细弱得
仅能让她听见。
                    3
   姐姐:你走了之後,一直很挂念你呢。
   还记得吗,去年秋天,我们在学校的草地上聊天,你说起要到维也纳去学音乐,我是认
真想过要陪你一起去的,毕竟,那也是我的梦想啊。那天,天气真好,真令人怀念呢……
   窗外,下着细雨,但写着写着,阿雪的思绪却飘回那个清朗的下午,在假日的校园里和
玉凤一起野餐的情景。
   玉凤将一方白餐巾悠然地叠着,阿雪看着餐巾慢慢形成一只小动物模样。
   「看,白色长耳兔!」玉凤拿出口红,在白兔脸上点了两下,「长了眼睛,兔子就活起
来了。」
   「想来……没眼睛更好。要待在这种小地方,多少得有点盲目;兔子长了眼睛,就会跑
掉了。」阿雪学着她用自己的红手绢也叠了一只瘦瘦的兔子,傍着她的白色长耳兔,想像着
两只兔儿就是她姊妹俩,在广漠的草原上腾跃。
   「姐,真想一起到最大的音乐厅拉小提琴。我们转眼就会老,会丑;我不会让自己变老
变丑,不会让自己活过叁十岁。年轻的日子,应该活得灿烂。」阿雪摇动着红兔的长耳朵,
作状问道:「长耳兔,你是不是会跳到舞台上啊?」
   「会的,会的!」玉凤代兔子回答,「不过,我的兔子没你的野心,不管跳得多远,它
都会回来。」
   「你怕孤独?」
   「不,爸老了;而且,这也是我们的地方啊。将来我们哪一个结婚了,也不要疏远了对
方才好。」
   「当然不会。」阿雪肯定地回答。
   「好,」玉凤将红白两只小兔子并在一起,笑说,「就让这两只兔子也结拜成姊妹。」
   两个女孩各自按着兔子头部,向高阔蓝天拜了叁拜。
   「姐,其实你不该憎恨妈妈,每个人都有软弱的时候,爸爸冷落了她,别人乘虚而入,
她才……」
   「爸要干活,没什麽对她不起。」
   「算了吧。」阿雪苦笑,「你继续恨妈妈,我继续跟爸爸过不去,然而,你永远是我的
好姐姐;上一代的事,就由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不过,说到底,你也不该改了姓氏,随我那个不专一的妈妈姓『宁』。」
   「我跟不专一的妈妈姓『宁』,不是比跟专制的爸爸、姓他秦始皇的『秦』,要动听一
些麽?」
   「你这个鬼灵精,六亲不认,」玉凤笑她,「就知道要名字动听!」
   嬉闹了一会,玉凤神色显得忧郁,「其实,我不想离开,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该出去
走走,留在这里我怕自己会……」
   「会怎样?」
   「会……这是我对阿雪唯一的秘密。」
   「躲男人?」
   「才不是呢。过几年我就回来,我喜欢在这里安静地过日子,做一个平凡的人……」
   「这麽说,我那个野人还真适合你呢。」阿雪见她沈着脸,只得收 起笑容,「怎麽了
?」
   「没什麽。」玉凤勉强笑了笑,「你舍得留下他麽?」
   「人家可不要我留下来。」
   「阿雪……」
   「 ?」
   「我……好羡慕你呢。」
   「傻姐姐,有什麽好羡慕的。这是缘份,我不应该喜欢这个野人,但这个野人偏偏……
很难说啊。」
   「对,很难说啊。」玉凤将白色长耳兔拆解开来,摺成鸽子模样,用力抛到半空,「看
,我的兔子变成白鸽,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阿雪很快也会跟我一起吧?」
   阿雪的目光从广漠的天空收回来,继续写信:姐姐,因为我这只蹩脚的红兔吃过那个野
人的汗和眼泪,就变得沈重了,走不动了;不过,它望着蓝天的时候,还是会羡慕变成鸽子
,飞到远方的你呢。
   下这个决定真不容易,但我已经决定了跟我的野人在这里过日子,将来可以跟他远行的
话,我一定会来看你。即使留在这里,我还是会努力学琴,不会输给姐姐你的。你也要努力
啊。
   那边天气冷,好好保重!
                    4
   胡狼希望阿雪留下来,但反覆思量,越发觉得不妥。
   他太自私,太不懂得为她设想;虽然他不明白,可是阿雪对达成心愿的热切,他多少也
感受得到。过了两日,他尽力压抑着伤感,鼓起勇气跟她说:「雪,你去学音乐吧。不管你
什麽时候回来……就是你不回来,我也会……我也会等你。」
   几天前的那场雨,仍旧下着。
   阿雪微微一笑,「狼,我决定不走了,我不会去维也纳。」瞧着顽强地茁长的绣球花,
她开始同意胡狼的说法;绣球花在大雨里,的确是最美的。
                   第五章
                    扑火
                    1
   午後,梁直约阿雪在堤畔见面。
   「明天,请你务必要来,我邀了我们两家的好朋友,在舍下为你庆祝生日。」
   「谢谢你,阿直。可是,我不要庆祝什麽生日。」
   「你要请胡先生,我也很欢迎。我这就去邀他。」
   「不要。」
   「阿雪,我希望……,请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家父好希望我们两家人,可以更加……」
   「我目前不打算改变什麽。」
   「那也无所谓,我们先订婚;我打算明天宣布我们订婚。」
   「不!」阿雪有点不耐烦,「明天我跟阿狼有约,我喜欢跟这个种花的人在一起。」
   阿直再也按捺不住,抓着葡萄 架,问她:「你告诉我,我究竟哪方面对你不好?我究
竟有什麽比不上那个胡狼?」
   「没有。阿直,真的没有。」阿雪的声调回复柔和,「或着,你唯一不好的,就是对我
太好了。」为免梁直看到自己眼中泪光,说完,转身走了。
   这一幕,胡狼在斜坡上看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梁直的背影,他也可以感受到他的
伤痛;可能因为居高临下,他对这个男人,憎恶之馀,竟生出一丝怜悯。在斜坡上坐了一会
,回到园里,却看见梁直守在兽笼前面,明显地,是在等他。
   「胡狼,你……」
   梁直良久不接上下一句话,胡狼冷冷地提醒他:「你可以在这里坐坐,但不要再去摘玫
瑰。」
   「你知不知道?」梁直冒出这一句。
   「知道什麽?」
   「你在伤害阿雪。」梁直逼视着他,「你不了解她,不关心她的需要;每个人都有自己
的理想,但你毁坏了她的……」
   「我爱她。」
   「阿雪很有音乐天份,她可以当上一流的演奏家,可以有自己的事业,但她却为了你留
下来;在这种小地方,你说,她可以做什麽?」
   「我爱她!」
   「你爱她,好,你爱她;你这麽爱她,但你可以给她什麽?你的兽笼?你的猴子?还是
你一身的肥料味?」
   「我爱她。」
   「你爱她就有权要她为你牺牲?你所谓的『爱』,就是要对方牺牲?」
   「我爱她。」
   「不,你在害她,你爱得毫无节制,你在纵火,你用自己欲火烧了她的未来。」
   「我------爱她。」
   「你爱她,为什麽不给她一个机会?为什麽不让她和母亲可以过上好日子?」
   「我------爱……」说到这句「我爱她」,胡狼的语气已经软弱无力。
   「嘿,胡狼先生,」梁直冷笑,「说实在的,你只是一个乞丐,你只会用自己的可怜相
来吸引她。」
   「我不是……」
   「一个男人,要不断出卖自己的悲惨来留住女人,太可耻了。」
   「我不是!」
   「你是!你只是觑准了她的同情心,你欺骗她……」
   胡狼揪着他的领带,抡起拳头。
   「你尽管打死我,如果你不是乞丐,如果还真有种的话,就不要拖累阿雪!」
                    2
   月亮,照得泥滩上的红树泛着一层油光。
   「我妈坚持要我出国,她不想我们的交往继续。我明白她怎麽想,我拒绝了阿直,她知
道不能逼我跟他结婚,才要我走的。或着,我真的对不起她,妈只是希望过上较好的生活罢
了。」阿雪脸上都是忧色。
   「你决定了?」
   「嗯。」
   「你会到国外去?」胡狼心情很矛盾,他希望她留下来,却宁愿她回答的正好相反。
   「我不想离开你。」
   「可是……」胡狼想着梁直的话,心中纳闷,挨着她坐在石堤上,呆眺着山丘上的炮竹
厂,过了半一天,渐渐有了个既伤痛又振奋的念头。他从裤袋里掏出银挂表,「还有两个钟
头,你就二十岁了。」
   「我的心好烦,好乱,我不想二十岁,我不想改变什麽,我……」
   胡狼望着夜空,「我会烧烟花,为你庆祝生日。」
   「烟花店早打烊了。」
   「我自有打算。」
   胡狼到公园贮物室取了手电筒,就领着阿雪朝山丘那边走去。走到长堤尽头,阿雪发现
眼前小丘上只有一座建 物,诧问:「要去炮竹厂?」
   「嗯。」
   「天这麽黑,去干吗?」
   「厂房关闭了,里头还藏着火药,该也有些烟花没给搬走。」
   「你怎麽知道?」
   「每年清明节……」胡狼欲言又止。
   「清明节做什麽?」
   「今天不该说不吉利的说话。」
   阿雪会意,「你都偷进去拜祭父母?」
   胡狼忧郁地点点头,「如果你怕,就别进去了。」
   「不,有你陪着,我就不怕。」
   炮竹厂大门虽然关着,门旁铁丝网却有个明显缺口。两人从缺口钻进去,趁着月色,绕
过乾涸的贮水池,走到一座小货仓前面。
   木门应手而开,胡狼拿手电筒往里头照了照,见只是横七竖八堆放着些木箱,就大着胆
子走了进去。
   阿雪怕黑,一直拉着他的手。
   她的手是那样的温热和潮润,那样的教他难以放手,在这片熟识的火药味里,他感受到
从来不曾有过的悲哀和甜蜜。
   货仓内,有几个小箱子早被扳开,里头空无一物。胡狼拿铁枝撬开一只大木箱,见不是
烟花或着炮竹,而是火药;他让阿雪手握电筒照明,自己一连掀了几个箱子,都是些灰黑色
的粉末。他哪肯罢休,正要到另一个货仓翻寻,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忽然清晰起来。
   是下决心的时候了,就用这场烟火去决定他们的命运吧。
   胡狼将盛载火药的袋子从木箱里揪出来,用钉子在袋角刺出一个小孔,让火药从洞孔里
沙沙地倾注出来,然後弯着腰,兜着袋子慢慢退後,一旦火药堆出来的线条中断了,就让袋
角贴着地面补上些。
   看着地上那条正在延长的黑线,阿雪惊问:「你想怎样?」
   「做一条火药引子。」
   「你要烧了这里?」
   「我要为你烧一场最大的烟花。」
   「狼,不要……」
   导火线延伸到仓外,绕过本来灭火用的贮水池,笔直地伸向门前空地;火药用完,胡狼
又播下一袋新的,才将导火线铺到大门之外。
   「播种火药是辛苦些,不过开花也比较快。」他喘着气,满脸是汗,「而且,辛苦了这
一次,以後就不用再来了。」
   晴朗的秋夜,星光灿烂。
   这时候,阿雪也已钻到铁丝网外,跟胡狼一起站在炮竹厂圆拱形的锌铁牌楼下。
   「明天,炮竹厂会成为过去,这座牌楼会成为过去,一切都会成为过去。」胡狼仰着脸
说完这段话,两人又陷入沈默。
   「真要点着它?」阿雪指着脚边的药引。
   「嗯。」胡狼掏出银挂表,打开盖子。
   阿雪拿手电筒一照挂表表面,「十二点了,好,就炸个痛快!」
   胡狼擦亮一根火柴,火光映得两人的面貌忽明忽暗。
   「阿雪,这枝火柴,我是为你划的。」胡狼说完,将火柴抛到导火线上……
                    3
   片刻之後,炮竹厂发生爆炸。
   先是小货仓传出巨响,火 冲天,接着大火就吞没了隔壁几个较大的货仓和起炮间。可
能其他仓库藏着炮仗和烟花,爆炸声频密急骤,偶然还有些蓝色和绿色的火云浮升到屋顶上
,酝酿出一场场金色的阵雨;阵阵金雨 向泥滩和灌木丛, 到仍未衔接的公路堤上……
   胡狼和阿雪循原路直奔回堤畔,凭着石栏,并肩遥望红树林前面,惊天动地的这一场庆
典。
   「实在太美了!」阿雪气喘咻咻的。
   「生日快乐!」
   「狼,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一连串震耳的爆炸声响过,转眼间,高空里绽出一朵比榕树还大的芍药,紫瓣仍未萎谢
,烟雾里已接着爆出灯盏花、波斯菊、红星……
   「我是第一个种出烟花的花王,我的父母,一定也会喜欢我种的这场烟花。」
   在晃动的火花里,阿雪看到胡狼脸上展露的笑容。
   他真的笑了,笑的虽然苦涩,但她终於看到他的微笑。
   「狼,我没说错,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因为跑得又渴又累,阿雪走到喷水池畔,正
要仰脸喝水,身後警笛呜呜哀鸣,两部警车和一辆囚车转眼驶到胡狼身边停下。
   几个警察一跳下来就抓住胡狼,将他压在榕树干上。
   「有人看到你放火烧炮竹厂,我们要拘捕你。」
   胡狼给上了手扣,推上囚车。
   「狼!」
   「阿雪,我……」
   囚车开动,胡狼从车後绷着铁丝网的小窗回望阿雪,站在满天璀璨 火下的她,是那样
的 徨,那样的无助;只是,他不会告诉阿雪,他知道整个晚上,梁直都在斜坡上窥伺,他
让这个阴沈的男人看到他并不自私;他烧掉的,只是自己的未来,他的牺牲,可以很疯狂,
很彻底。
                    4
   胡狼给关在警察局,不准保释。
   阿雪的母亲不想女儿受到牵累,坚决要送她出国。
   「如果我要撇下,他我早撇下了,绝不会是这个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她排拒一切劝阻
,每天到警察局周旋;到了第四天,才得见胡狼一面。
   「什麽时候能够出去?」阿雪隔着羁留室的铁枝问他。
   「案子下星期开审,要看判决。」
   「我很担心你……」
   「我早习惯了周围都是铁枝的环境。」
   「狼,我会弄你出去。」说着,她将腕上其中一条红绳褪下来,套上他手腕,「红绳是
一对的,不会分开,也不应该分开;我们也不会……」
   「我烧炮竹厂,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後果。」胡狼知道,为了阿雪,他不能在这个时刻
软弱,「你走吧,到你的维也纳去吧,我不是乞丐,不会用可怜相来吸引你的。」
   「狼……」
   「如果我用自己的悲惨来留住你,那真的太可耻了;而且-------」胡狼转过身来,背着
她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真也好,假也好,我算是想通了。我只是一个野人,跟你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好累。

   由於羁留室职员的通融,两人才有半个钟头的时间会面,阿雪没想到见了面,他竟说出
这样的话。
   「狼,你为什麽要我伤心……」
   胡狼忍着泪目送她离开,他的手,一直紧握着她刚才触及的铁枝;只是,他怎样也不会
料到:那已是阿雪留在他掌心的、最後的体温。
   他抱着头,思忖了一夜,天亮时,就招认了纵火的事;他不想一个人,在外头那个冷漠
的世界怀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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