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湖剧情.小说版 1.2.3.4.5.6.7. 下一页

第七章
                  屋顶上的精灵
                    1
   一九六九年秋天,胡狼刑满出狱。
   这天,适逢中秋节,海边不少人放烟花。胡狼遇上满天花开花落,想起阿雪,自是无限
感触。信步走进嘉谟公园,大概接任的园丁料理得不好,绣球花病恹恹的,加上没调节泥土
里酸和硷的比例,绣球花都开清一色的紫花,花瓣也过早落一地。踱至动物养殖区,赤猴荷
荷认出是他,兴奋得在铁笼里又叫又跳。
   胡狼捡了些较新鲜的花瓣倾进笼里,就盘着腿看赤猴嚼食。
   「荷荷,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抓伤的姐姐结婚了,不回来了。」
   赤猴吃完花瓣,一手托着一颏,一手搔着肚皮。人猴相望了片刻,胡狼继续说:「当然 ,嫁的不是我啦。告诉你,我好想念她,真的好想好想。虽然我也恨她,不过,我希望她活 得好;如果她有不测,我也是活不成的,我一定会跟她走。她告诉我,人死了会去一个也是 叫『天堂』的地方,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了;可惜,她也是听人说的,未必 可靠,但------」见荷荷还是一声不吭,也就不再唠叨。只是,不知怎地,趁着斑驳的月影 ,胡狼竟觉得它眼眶里湿濡濡的,彷佛在哭泣。
   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过去栖身的地方又堆满杂物,胡狼只得蜷缩在兽笼前面,也就是 阿雪过去经常坐着等他的长石椅上睡觉。任凭头上烟花璀璨;他的梦,荒凉而炽烈。
                    2
   太阳一升起,胡狼就醒过来。睁开眼,才发觉身上暖暖地盖着一袭枣红大衣。
   大衣跟阿雪穿过的一式一样!
   狂喜和迷乱摇撼着他,他直觉地认为阿雪回来了,在他熟睡的时候,温柔地,为他盖上 大衣御寒。他环顾四周,搜视阿雪的踪影,但园里静幽幽的,除了轻细的鸟啭,就没有任何 声息。
   胡狼拿了大衣,也不细想,就直奔宁家。
   宁母正要出门,见他喘着气冲到门口,退了几步,问他:「啊,你出来了,大清早的, 有什麽事吗?」
   「阿雪回来了?」
   「没有呀。」
   「我不相信。」他将大衣递到宁太太面前,「你看,我睡着的时候,是她将衣服盖到我
身上的。」
   「大衣随便哪里都买得到,可能是其他善心人的。胡先生,阿雪不会回来了。你听我说
,她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丈夫也很疼她。如果你为她设想,就不要再去干扰她。」
   「我不是要干扰她,我……」
   「我明白的,但事情早该过去了。」
   宁太太离开之後,胡狼还是不死心,敲了半天门,见没人回应,就整天守在门外。黄昏
来时,觉得肚子饿了,才想到要去找东西裹腹。
   路过小教堂,往事忽如潮涌,禁不住又从破篱笆跨进後院。
   这时,祈祷草都已经合起来,迎着浅海那边吹来的微风,开始了晚祷。崩塌成阶级形状
的矮墙还在那里,胡狼踏上墙头,爬上大叶榕的主干,正要沿弯向屋顶的分枝攀行,仰脸却
看到一个女人背着他,悬乎乎地靠在天使像旁边。
   「阿雪……」果然没错,他的宁静雪真的回来了!
   他抓着低垂的气生根,慢慢站起来,就在他还怀疑那只是斜晖在枝叶间营造出的幻象之
际,石像旁边的女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女人蓄着长直发,约二十四、五岁,身形面貌跟阿雪酷似,人也长得娟秀,但她不是阿
雪。
   直发女人见到胡狼,表情有点恍惚,朝他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这山坡上的红绣
球,开得好美。」
   胡狼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他的心不断下沈,由天堂堕向地狱。
   半晌,想到自己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感到失望,实也无聊可笑,才抖擞精神,问她:「你
在这里干吗?」
   「等人。」
   「等人?」
   「嗯。」女人笑着,瞟一眼那片正开得灿烂的绣球花,「我看见本来长得好好的花没人
打理,所以一有空,我就会来浇浇水,剪剪枝叶;我一直在等那个将绣球种成红丝带的人呢
。」
   等我?奇怪!
   她怎麽会知道这个地方?
   怎麽会知道我会来?
   女人见胡狼两眼直愣愣地瞪着自己,才收 起隐隐透着苦涩的笑容,「傻瓜,跟你开玩
笑罢了。」
   胡狼蹑手蹑脚走上屋脊,隔着石像,坐在她身边。
   海湾在夕阳下染着蜜蜡的颜色,他入狱前还没 成的公路堤已经连接,偶然还有些闪亮
的汽车驶过;山丘上那座炮竹厂是没有了,白鹭却仍在废墟上盘旋不息。
   「只是过了几年,景物都不同了。」
   女人的感慨,正是胡狼几要说出口的话。
   「要待在这种小地方,果然多少得有点盲目;盲目相信世上没有更好的地方,没有更值
得追求的事,没有更值得去关爱的人。」
   「我明天打算到市场去卖花种。」胡狼说得没头没脑的。
   「哪又怎样?」
   「我以前是种花的。」
   「我……,好了,种花又怎样?」
   胡狼耸耸肩,「我觉得这个地方已经够大了。」
   她妩媚地一笑,瞅着他膝上的大衣,「我还以为你是来兜售女人衣服的呢。」
   「是我------朋友的,她长得跟你很像。」
   「你的朋友在哪?」
   「她……她在外国,我认为她回来了。」
   「你认为------?」
   「嗯,虽然我没找到她。」
   日影横斜,海滨石堤旁边,榕荫已将秦宅和几幢相似的大屋淹没。女人望着胡狼,叹了
口气,「没想到,你像我一样,都是盲目的;盲目相信自己的感觉,盲目相信自己的『认为
』。」
                    3
   胡狼早上到菜市场卖他培养出来的绣球种子,午後做些零工,倒也可以 口。那个他在
屋顶遇到的女人,每隔一两天,就会来光顾。一个月转眼过去胡狼体会她的相助之情,心中
渐渐存了感激。
   一天,她到菜市场来的时候,胡狼问她:「我叫胡狼,你呢?」
   「我姓陈。」女人有点犹豫,「姓陈,陈------早蕊。清早的『早』,草头下面埋了叁
个心的『蕊』。」
   「谢谢你常常来买东西。」
   又过了几天,早蕊来的时候,胡狼正要收拾离开。两人很自然地走在一起,边走边谈,
倒也十分投契。这时候的胡狼,说话比以前流利多了。
   「你要到哪里去?」早蕊问他。
   「嘉谟公园。昨天刚好找到份帮工,跟过去一样,在园里做些杂务;而且,种子也让你
买光了。」
   「我常来买,因为总种得不好。每次才长成幼苗,就慢慢枯萎了。」
   胡狼细心教会她栽种的窍门,突然问她:「你有没有心上人?」
   「 ?」早蕊没料到胡狼问得那麽直接,「我……」瞪着他,话说不出,脸却红起来。
   「请你告诉我心上人的名字。」
   「干吗?」早蕊的心乱跳。
   「这种花很奇怪,要它开得好,得不断对它念咒语。」
   「噢,原来……真的很奇怪呢。」
   「因为要不断对种子和长出来的花苗说:『我希望某某人平安幸福』,这样,花才会长
得好;所以,你得告诉我心上人的名字。「」我只是爱我心里的那个人。「胡狼不明白早蕊
为什麽故意回避他的问题,耸耸肩,」算了吧,没名字,念成『我希望心里的那个人平安幸
福』,说不定也可以。「」你呢,你怎样念这句咒语?「胡狼有点 腆,搔着头说:「都是
差不多啦。」
   「那告诉我这种花叫什麽名字,总可以吧?」
   「『宁静雪』」「宁静雪……」早蕊喃喃念着,「难怪我种得不好。」说完苦笑摇头。
   转眼又过了个月。
   「偶然经过这里,想告诉你------」早蕊对胡狼说:「『宁静雪』的枝叶是长出来了,
只是还没有花,我盼着看它们开花呢。」
   「种花这回事,急不来。」他没有告诉早蕊,其实,他也正为绣球开得不好而苦恼。
   两人正聊着,早蕊突然坐到长椅上,一脸难受。
   「怎麽啦?要不要去看医生?」
   「用不着,」她抱着头,问胡狼:「你有没有止痛药?」
   「什麽止痛药?」
   「阿斯匹灵之类。」
   「园里多的是。」
   没多久,他已捧着一把药片跑回来。早蕊诧问:「你也头痛麽?」
   「不,只是放些阿斯匹灵到水里去,像剑兰、康乃馨这类切花会耐开些;没想到你也有
那些花的习性。」
   「切花」就是折下来插到瓶里的花,没有根柢,也不会结果。
   「能耐开些也好。」早蕊痛苦地一笑。
   休息了一会,早蕊已恢复过来,临行,她向胡狼提议:「你请我吃药,明天我请你吃晚
饭,好麽?」
                    4
   一九七零年春天,小岛并无大事。
   晴天午後,胡狼在园里修剪枝条,希望花木尽早回复繁荣旧貌,偶然走近赤猴的囚笼,
早蕊正将花瓣撒到笼里。
   「今天我不用上班。」她说。
   「你怎麽知道它喜欢吃花?」
   「唔……啊,这种猴子不是都吃花的吗?」
   「我也不大清楚,可能是吧。」
   早蕊见他干得起劲,也帮剪除杂草。
   「狼,我希望开一家花店,你去办货、种花,我卖花……」
   胡狼停下来想了片刻,觉得在园里可以做的事情反正不多,就答应了。
   「那太好了,我那天在市场看到你卖种子,就希望我们可以有一家花店!」
   早蕊很开心,过了几天,果真租了个小店铺,认真找人装修起来。只是花店选址距离胡
狼所住的地方甚远,往返颇不方便。
   「为什麽要找这麽远的地方?」他问早蕊。
   「因为------这个市场,来买东西的人多;而且,」早蕊提议,「你也不必住在笼里,
我可以替你找一个小房间。」
   「谢谢你,不过,我喜欢住在笼里。」
   花店开业初期,生意并不好。他们也不气馁,两个人一条心,事事做得妥善,出售的花
卉品种也越来越多,加上早蕊对人亲切 ,买卖虽然仍无太大进帐,但始终可以止了亏蚀

   这天早上,早蕊望着胡狼搬来的几十个旧木桶,忽然有所感悟,「我明白了,木桶太残
旧,烘托不出花的鲜 ,招引不来顾客。」
   没多久,她取来一幅紫蓝色的缎子,裁成几十块方巾,一一覆罩在木桶上。这一来,店
里满眼是晴空的光泽;当早蕊插上鲜花,原来隐匿在灰暗露天市场的小店,顿时散发着繁丽
迷人的颜色。
   方法奏效,花,果然一早卖完。
   这天黄昏,早蕊愉快地望着布篷上暖黄的天光,胡狼却递给她一份用红缎带束着的礼物

   「是什麽?」
   「你自己打开来看看,这是谢谢你让我为你做事的。」
   「你不是为我做事,花店是我们的。」早蕊说着揭开包装纸,长方形的大匣子里盛着一
袭呢绒大衣,大衣是枣红色的,跟那天她在教堂屋顶见过的差不多,只是更为名贵。早蕊看
着,脸色一沈,头垂得更低。
   「怎麽了?不喜欢?」
   「不,我……我怎麽会不喜欢呢;总之谢谢你啦,我会挑一个最重要的时刻,才为你穿
它。」早蕊回复笑意,「傻瓜,以後别送我这麽昂贵的东西,钱留着自己用,知道麽?」
   「没关系,反正都是你为我赚来的。」
   「狼,你跟我在一起,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真的?」胡狼脸上一红,笑着搔搔头,又对着一盆未开的白绣球喃喃自语,思想着怎
样可以种出好花来。
   早蕊欣赏胡狼的干劲,但天天看着那盆在咒语中生长的花儿,想到即使有日成功盛放,
「平安幸福」也与自己无缘,不免有些凄恻。
   这天打烊之後,胡狼如旧送早蕊到小教堂附近。
   他不知道早蕊住在哪里,她也从来不让他送近家门,「我爸很不开通,暂时不想让他见
到。」早蕊还是这样说。
   「你妈呢?我从没听你提起过你妈。」
   「也没什麽好说的。」早蕊沈默了片刻,似乎在自语:「见异思迁!我最讨厌人在感情
上不专一了。」瞟一眼胡狼,见他愣头愣脑的,她苦涩地一笑,「你是个专一的人麽?」
   「我……?」
   早蕊长叹了口气。
   暮色下,麻石路一片晶蓝,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胡狼想起宁静雪跟两个女
孩望着伸延的影子,为乐团取名的情景,一晃眼,原来已经过了六年。
   「怎麽老望着我的影子发呆?」
   「没……没什麽。」
   「因为想起另一个人?」
   「嗯。」胡狼点点头。
   「我是她的影子麽?」
   「早蕊……」
   「我明白的。看来,我连这个影子也送给她了。」
                   第八章
                   心愿碎片
                    1
   花开花落,时间静静过去。
   胡狼还是习惯地,在临睡前上好银挂表的发条;每夜,重复着这个细致动作的时候,那
些青春岁月就在睡眼蒙胧中浮汤,那千朵万朵银绣球和白绣球,伤感地,一直蔓延到梦的旷
野。
   梦中的旷野上只有一片湖、一座钟、纷飞的烟雾和灰烬;还有,一团不熄的火。
   他渐渐看到火中女人的形相。
   那是------阿雪!
   悚然惊醒,抬头见攀附在兽笼铁枝上的牵牛花如期开了,晨光正透过玻璃似的叶子映进
来。
   胡狼心中想着阿雪,推开铁栅走到笼外,早蕊却温柔地站在面前。
   「给你买了早点。趁热吃完,我们一起去干活。」看到他嘴唇发白,满脸是汗,早蕊关
切地问:「病了?」
   「没什麽……,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好可怕的梦。」
   「傻瓜,做梦也吓成这个样子。」
   「早蕊,我想……有些要发展的关系,例如……感情,因为过去,好像还没有真的过去
,我得先去弄清楚……你明白麽?」
   早蕊望着眼前纠缠的藤蔓,虽然胡狼说得吞吐含糊,还是多少猜度到他的心意,「我让
你感到压力?」
   「不,我只是想先弄清楚。」
   「好,今天就休息,切花让头痛药水养着,开得是牵强些,一时叁刻却死不了。」早蕊
说的,彷佛是她自己。
                    2
   胡狼鼓起勇气再去找宁母,决心问个明白。
   大厅里,裁缝正为宁母度身造衣服。
   「阿雪为什麽会嫁给阿直?她为什麽突然不给我写信?」
   宁母脸色一沈,「你该知道,这些年来,最关心阿雪的,是阿直。她在外头最不如意的
时候,只有阿直照顾她。」
   「阿雪并不爱他。」
   「胡狼先生,算我求你,你放过我们宁家吧。如果不是阿直,我们家就要破了;如果不
是你,阿雪也不会无心向学,也不会嫁了个好丈夫,却没一天开心过。」
   「我觉得……我觉得事情很不妥当,我要去找她!我要知道阿雪婚後的住址!」
   「对她来说,你是死了。阿雪这个孩子,目前最需要的不是爱情,是宁静。唉,我只是
希望阿雪有个好归宿,没想到……真是天意啊!」宁母夺过裁缝的木间尺,指着大门口,「
你走吧,不要再想阿雪,也不要再来追问什麽了。」
   他走出宁家,四顾茫然。在街上转了半天,才想起当年跟阿雪一起学音乐的同伴和她们
的「五线谱」室乐团。
   四人之中,因为只知道她姐姐秦玉凤的住处,於是马上到秦家求见。
   说明来意, 人代为通传之後,回答:「胡先生,小姐不想见外人,你请回吧。」
   「我有要紧的事找她,请你通融一下,不会耽搁她多久的。」
   「小姐性子硬,说过不见就不见,对不起。」
   「你们这位小姐,未免太会摆架子了!」胡狼有点气愤。
   「总不能连叫化子都接见吧。」 人说完,转身走进屋内。
   胡狼守在门外,望着宅院和垂着纱 的窗户,希望等到有人出来。他想,如果出来的是
秦玉凤,他说明原因,说不定她就愿意透露一点阿雪的消息。
   傍晚,他失望而回。
   接着一连两天,胡狼都到秦家探问,玉凤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早已外出。
   「小姐不想让人骚扰,你不要再来罗嗦。」 人交给他一张字条,「小姐说,这里有个
地址,你可以去问问这个叫『咏棠』的。」
                    3
   咏棠就是在弦乐「四重奏」之中拉中提琴的女孩。
   决心当舞台剧演员的她,刚在国外闯出名堂,回来渡假。胡狼跟她再次见面,她已经是
个成熟美丽的女人。
   中提琴咏棠说:「当年,你应该来看我们的比赛。宁静雪在表演前,往往左顾右盼的,
说不定是希望你自觉地来鼓励她。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她不怎麽懂得控制自己的
情绪;坚强的只是表面,内心是很脆弱的。从事表演事业,站在台上,如果不能集中精神,
时刻让日常的烦恼事困扰,表现就会大打折扣,这是我当演员的经验。」
   「阿雪很有自信。」
   「我们几个女孩子没有什麽心事不说的,告诉你,我们都很软弱,都没有自信,都需要
别人的保护和关心。」咏棠放目窗外蓝天,深深叹息着,「我已经和宁静雪失去联络好多年
。如果你们见了面,请告诉她,我还会常常记起我们念中学时候的开心日子。」送走胡狼之
前,咏棠给了他丽儿的地址,「说不定,她知道宁静雪的近况。」
                    4
   在「四重奏」之中拉中提琴的丽儿,虽然没找到好男人下嫁,却如愿成为音乐教师,过
着平静的生活。
   大提琴丽儿说:「你该早点来找我。这些年来,阿雪偶然也会给我写信,她的婚姻生活
过得很不如意。婚後,她的丈夫就原形毕露,在精神上不断折磨她,甚至扭伤她的手指,打
烂她最心爱的小提琴。这样恶劣的男人,真不明白阿雪为什麽会嫁给他;可能,她当时遇到
很伤心的事,才失了理性,故意糟蹋自己。她最後寄给我的信已经是半年前的了,在这之後
,我曾经去信安慰她,但她始终没有回信。最近一封信还给原封退回来,上面印着『收信人
已搬迁』」胡狼听着,心中不断流泪。
   「坦白说,当年我还以为你们是很要好的一对呢。我向来不赞成阿雪移居外国,在这里
教小孩子拉琴,平平淡淡过日子不是很好吗?而且,这里有我们这些好朋友啊!真不明白阿
雪。说起来,她最後给我的一封信措辞很怪,老是重复着:『我自由了,天上下着金种子,
金种子开花了,自由的阿雪要去看花了……。』「」金种子?「」嗯,可能她精神出问题了
,才看到这样的幻觉。「」不……是幻觉。「胡狼有点诧异,阿雪和他,竟有着相同的感应
。」阿雪给我的这封信,字迹也潦草,有些句子不晓得要写的是什麽;你该知道,阿雪的字
体本来是很端正的。我想回信,信上却没有回邮地址;原来,她婚後给我的信,都是没附地
址的。
   可能她下过决心,要跟过去割裂……「丽儿停顿了片刻,感触地说:「好希望我们四个
人可以聚在一起,再合作拉奏同一首曲子呢。」
   两人半天不说话,丽儿见胡狼怔怔地望着搁在客厅一隅的大提琴,察觉到他压抑着的悲
痛,「你还是再去找玉凤问问吧。她跟阿雪最投缘;而且,她俩有一段时间都在维也纳读书
,虽然念的是不同学院,也不住在一起,但应该偶然会碰面的。」
                    5
   这一次,胡狼也不等 仆通传,就直闯秦家。
   宅院里不见人影,才走近屋前花坛,胡狼就听到一片忧伤的小提琴声。他知道那首曲子
,他不可能不记得,那是阿雪曾经在教堂屋顶、面对牵牛花拉奏过的乐曲,是舒伯特弦乐四
重奏的小提琴部分。
   他感到一份莫名的安慰,彷佛阿雪已经站在他面前,再一次为他们逝去的时光演奏。他
走上台阶,轻轻推开木门,大厅里,百叶窗透进来暧昧的暮色,琴音正奏到悲恸处……
   在大厅一角的暗影里,有一个女人正在拉琴。
   「阿雪?」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朝她慢慢走过去,彷佛动作稍大,就会惊破眼前的画
面似的。
   女人将琴弓撂下,凄凉地摇摇头。
   「雪,我知道你回来了。我就等这个日子,我好想再见到你。」
   「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来……」是早蕊的声音!
   「你……,你怎麽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
   胡狼戳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狼,那段日子,我没有人可以去爱,没有人可以去思念,我将自己囚在屋里,只是望
着窗外,看你在楼下种花。後来,阿雪告诉我你们的事,我就幻想着和你……,其实,我姓
秦,叫玉凤;如果你喜欢我妹 的姓氏,我也可以……唉,好多年了,阿雪又结了婚,我以
为……」
   「你不该骗我。」胡狼混乱地喃哦着。
   「或着,我早就该跟你说清楚的;只是,原谅我太软弱了。不瞒你说,阿雪在结婚之前
回来过。梁直和我妈都说你死了,她不肯相信。我陪她去探监,要问个明白,狱警都说你遇
上意外,还带我们去看过坟墓。」
   「坟墓是鸟仔的!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啊!」胡狼大吼。
   「总之,阿雪那阵子伤心透了,离开不久,就传回她的婚讯。所以……那天晚上,我见
到你睡在兽笼前面,着实吃了一惊;不过仔细一想,我就明白这可能只是一场误会。但误会
闹大了,一切既然无可挽回,就让日子平静地过下去吧。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伤
心的。」
   「不会有什麽平静,不会……」胡狼发狂冲出秦家。
   荷嗥------!
   晚上公园无人,胡狼从贮物室取了个鹤嘴锄,就直奔小教堂,踉跄地爬上屋顶。榕树枝
条筛下的斑驳月影,彷佛千百个忧伤的精灵在绣球花丛旋舞。
   「你这块无情的石头,我曾经向你许愿,祈求阿雪成为我的妻子,祈求她不要离开,祈
求她拒绝那个什麽梁直,但你……」胡狼越说越恨,擎起长柄锄头,就朝石头天使铿!铿!
铿……
   。地锄下去。
   「我不信什麽天意!你这个臭天使!烂天使!你不安好心,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个人
受苦,你好可恶!你去死,你去死吧!」
   他朝基部再锄了几锄,石像就「垮」的一声翻下来,直往门前空地坠落……
   轰------!
   「阿雪------!这就是我的回答!」
   石像摔成粉碎,胡狼却仍旧握着鹤嘴锄,呆站在空荡荡的教堂屋顶,他的悲愤,他的遗
憾,随着晶亮的沙石碎屑,向四方飞迸……
                    6
   「狼,你知道『第二小提琴』是什麽意思吗?」玉凤恍似自语,「我和妹妹都爱上同一
首曲子,阿雪拉『第一小提琴』,我就是她的影子、她的和声;因为是同样的旋律,同样的
节拍,我们连动作、连表情,最终连悲喜都渐渐一致。唉,我该早就懂得,你不会心死;同
一首曲子,用上两把小提琴,只徒然令痛苦加深罢了。」
   「我要去找阿雪。」
   「为什麽你硬是要活在过去?」
   「早蕊,我……」
   「狼,如果你喜欢,我永远是你的早蕊。」玉凤说。
   嘀嗒!嘀嗒!嘀嗒……榕树籽下坠的声音在沈寂的空气里扩散着,彷佛过了一个世纪,
她说:「我祖父八十多岁了,只是跟几个仆人住在维也纳近郊,最近老毛病多起来,日子看
来不长了。他一向很疼我,我打算去看他,陪他过一段子。」
   「如果你觉得走开一下比较好,我……」
   「我不是要离开你,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你……」胡狼忽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成全他,协助他。
   「到了那里,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见你想见的人;或者,真的要弄明白了,你才会
死心吧。」玉凤强挤出一丝笑容,「是了,那件盖在你身上的枣红色大衣,是阿雪留在我家
里的,你就继续留着吧;我已经有你送给我的了。」
   因为要结束花店、申请证件和打点各项必要事务,胡狼和玉凤同赴国外,是在两个月之
後。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胡狼打开囚禁赤猴的铁笼,释放了荷荷。
   它从笼里跳出来,抱着胡狼的腿,脸上浮现出也不知是狂喜还是悲怆的神色,仰头嘶叫
了一阵,就连爬带跳翻过笼後开满玫瑰和绣球花的山坡,隐没在黑暗的树丛之中。
   胡狼放目初冬流星乱窜的夜空,想到赤猴再不用抑愤哀啼,颇感释然自在;但同时也明
白到,对於这头属於蛮荒野地的生物来说,一旦没有铁笼的保护而投身纷乱人世,自由,或
许只是跟死亡等同的东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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