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湖剧情.小说版 1.2.3.4.5.6.7. 下一页

第九章
                  红丝带尽头
                    1
   圣诞节的维也纳,天晴。
   从飞机着陆那一刻开始,一份难以驱遣的哀愁就在入境大楼的过道上迎接胡狼和秦玉凤
,而且不离不弃地,傍着他们的黑色劳斯莱斯房车驶过大街小巷。

  玉凤的祖父派了司机和一个穿戴隆重的管家来接她。
   「先送胡先生到旅馆休息。」玉凤吩咐。
   一个钟头之後,黑色房车驶进格林镇。
   镇上有不少外墙鲜 小餐馆,因为附近有个小渔港,沿街小店大都售卖雾灯、潜水铜帽
,木制方向舵、绳缆、地图和跟航海有关的东西。
   房车停在红绿灯前面的时候,恍惚间,胡狼竟觉得阿雪的背影在卖贝壳饰物的小商店橱
窗外一掠而过。
   从一开始,他就失控地追寻阿雪生活的轨迹,他不断对照她曾经在信中对他描述过的格
林镇。
   「夕阳落下之後,」阿雪告诉他,「枫树,仍在公路两旁焚烧。」当阿雪眼中燃烧的枫
叶,好多年前的深秋飘到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前面,胡狼只想永远停在那里,让回忆的叶子
将自己重重埋着。
   房车驶离旧皇家天文台山丘下的小路,男管家向胡狼介绍:「将地球划分为东、西半球
的子午线就在这里划过。我们置身的这个地方,正好是世界时区的起点。」
   胡狼点点头,琢磨着「时区的起点」是什麽意思。
   「怎麽不说话?」玉凤问他。
   「没什麽,我觉得……有点冷。」望着玉凤慢慢旋上车窗,胡狼感到很内疚,「我只是
不太舒服,过几年,我们夏天来,一定会好得多。这个地方,冬天美得------」「好惨烈。
」玉凤苦笑。
   玉凤为胡狼安排的旅馆建在一座白桦林里,是双层的欧陆式平房。房车驶到门口,管家
在满是圣诞灯饰的厅当里办妥入住手续。玉凤对胡狼说:「天黑了,大家都累。你好好睡一
觉,我先去见我爷爷,明天来找你,我再告诉你阿雪的地址。」
   第二日傍晚。
   「旅馆後面有个湖,不远,晚饭之後,我们可以去散散步。」
   胡狼对玉凤说。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这後面有一座湖,才安排你住在这里的。你不是跟我说过,希望
见到一个这样的湖麽?」
   「谢谢你。」
   饭後,他们坐在湖边一块大石上。
   玉凤每隔几十秒,就向湖扔石子。
   「你好像恨透这个湖。」
   「我扔月亮。」玉凤仍旧望着湖面,「狼,听我说,不要去找阿雪了。」
   「为什麽?我们不是已经跟她很接近了麽?」
   「就是很接近了,我才……」玉凤脸色变得凝重,「昨夜,我头痛得很厉害,我感应到
一些事情,这……很难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和阿雪是双胞胎,彼此的感应是很强烈的,听
我说,一切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去找她了。」
   「这麽辛苦才来到,怎麽可以……?」
   「你的出现,对阿雪只会造成伤害;说不定,你们都会遇到很大的不幸,我不可以让这
种事情发生。」
   胡狼望着水中零碎的月影,「请你告诉我阿雪住在哪里,我自己去找她。」
   「不行!」玉凤断然拒绝,胡狼从没见过她表现得这麽坚决,但玉凤的语气很快就回复
温柔,「明天,我不来了。狼,原谅我不够坚强去面对这件事。你想清楚了,就摇电话到我
爷爷那里找我。」想了一会,嘱咐他:「不管遇到什麽情况,你千万要冷静些,不要太介怀
,想一想,还有我这个关心你的人,在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转成哭声。
                    2
   旅馆距离阿雪婚前的居所不远,从地图上看,只是在湖对岸的树林里。
   胡狼以地图上那颗灰蓝湖泊确定了身处的位置,就按着地址,在湖边仔细加上红线;这
条线,像一条绵长的红丝带飘过对岸,然後曲折地,伸入一片绿野之中。
   湖水,在冬阳下闪耀。
   沿图中红线走上一会,已穿过旅馆後面的树丛。路旁和湖面的倒影,尽是给北风简化了
的树,狠狠几笔,偶然才描上些枯黄郁绿。
   「不开心的晚上,我会开车到湖边,望着清朗的月影,想到你曾为我栽培的一大片红绣
球,就连心痛的过去,也笼上了幸福的颜色。」毫无疑问,这就是阿雪曾经提到,可以跟自
己的影子一起散步的湖。
   他望着湖上落叶,慢慢走着,心中响起阿雪的话语,以及花瓣在狂风里飞舞的声音。
   湖的对岸,有一座白色的天主教堂,或着,就是阿雪举行婚礼的地方。教堂大门紧闭,
狗尾草在静止的空气里僵挺着。胡狼望着那道拱门,想着自己如果在她结婚那天闯进去,喝
止这场婚礼,後果会是怎样?
   当然,一切只是幻想。
   他沿着教堂後面的小径一路往前走,不久,一幢门前种满红绣球的双层花岗石平房横在
面前。胡狼知道,那就是阿雪曾经居住的地方。他坐在屋前一条石墩上,在他烦乱的幻想中
,阿雪早上会拉开门,走到车房里驶出她的开篷跑车,晴朗的日子,她大概会朝右面那条石
路驶去。如果她去买教人栽花的杂志,她在那段车程里也许会想到他,他会和姨母在客厅里
笑语,在这片草坪上看星……
   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走过去按门铃,希望问出一点线索,大门开了,一个黑发中年女人
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圣诞快乐!先生,有什麽要帮忙的吗?」
   「没什麽,只是,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她以前住在这里。」
   「啊,你是说雅丽丝(Agnes)吧?」
   胡狼竟不知阿雪的英文名字叫雅丽丝。
   「是两年前的事了,房子是她姨母卖给我们的。要不要进来歇歇?」女人微笑着。
   大门已经敞开,客厅里一个男人正在沙发上读报。
   「或者,或者……」胡狼迟疑着,不敢直视屋内,「我可以在外面看看麽?」
   「当然。」女人觉得撂下来客不理,有失礼仪,朝花圃勾勾头,笑眯眯地主动找话跟胡
狼聊天,「我们刚搬来的时候,这些绣球花都是蓝色的,大片大片的蓝色,好忧郁,好野性
。我见它们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一直努力种着;不过,不知道为什麽,这几丛花後来渐渐变
了颜色,开得一次比一次红。」
   「在泥土里埋些锈钉子,花就会渐渐变蓝。」胡狼很为阿雪的心意感动,「然而,说真
的,红花更配合这幢房子。」说完,他问这个黑发女人:「请问你知不知道宁小姐,我指雅
丽丝,搬到哪里去了?」
   「啊,对不起,她没有留下地址。」女人想了想,热心地建议:「雅丽丝不是音乐家吗
?你不妨留意一下有没有她演出的消息。我们这里有很多文娱节目,周围都可以拿到节目单
子。」
   胡狼跑了几间规模不算小的会堂和音乐厅,收集到一大叠节目表,即使过期的也一并捎
回旅馆仔细翻阅。真是丰盛的文艺生活,就是单看项目也耗去一整个晚上,看的眼睛酸涩,
才在一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上瞥见一出芭蕾舞剧的推介。这是新年假期的应节剧目,在除夕
演出一场,在对剧团要角的介绍之後有伴奏乐团的名称,以及几个主要演奏着的名字,其中
一行小字印着:雅丽丝.宁------小提琴。
   地点是离格林镇颇远的一个运动场上。
   舞剧只是某个大型嘉年华会的其中一个表演项目,但已经是胡狼找到的唯一线索。
   胡狼按宣传单上所列电话询问乐团的详情,但对方透露的不比宣传单上的多,唯有即时
订购大後天,也就是除夕的门票;可惜已售罄,只能届时到现场去碰碰运气。
   「过两天,我打算去看一出芭蕾舞。」
   「好哇,我陪你去,我还不知道你爱看芭蕾舞呢。」玉凤在电话那头笑说。
   「我自己去可以了。」胡狼跟她说明原因,「我只想见阿雪一面,知道她日子过得平安
,我们就回去。」
   「狼……」
   「怎麽了?」
   「没什麽,总之……你好好照顾自己。」
   胡狼独自一人,游兴不浓,这两日除了在旅馆读报看书,沿湖散散步,就只是反复琢磨
着跟阿雪相见时该说的话。
                    3
   一九七零年的最後一天。
   傍晚,胡狼乘计程车赶到搭建了临时舞台的运动场地,人们正陆续进场。
   他到售票处补购门券,可惜并无额外空位;来观舞的大都结伴,即使他付出高价,还是
没人愿意让出一张票子。
   到他想到混在人潮里潜入场中,剧已开演。
   偌大的运动场上,只有看台上设有座椅;在舞台正前方,观众都是站着看的。
   这时,小序曲和进行曲早已奏过,小孩们参加圣诞舞会,围着圣诞树跳舞的场面也已经
演完。舞台上,换了尽是充满童话色彩的布景;放大了千百倍的瓶子、水壶,鲜红的大辣椒
和胡萝卜……
   胡桃钳形状的玩偶在布置成厨房的舞台上跳着跳着,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王子,为了答谢
助他打退白鼠的克拉拉,王子将她带到甜点糖果之国。
   弦乐暄天,糖果精灵们就在胡狼面前跳着欢迎的群舞。
   他要寻找的演奏席,就在舞台前面的低陷部份,比平旷的草地略高,而且围绕着铁栏。
大概为了营造节目的喜气,男演奏着都穿黑色礼服,女的却一律鲜红套装衣裙;红黑间杂,
十分悦目。
   胡狼左穿右插,挤到前排引颈探望,还是不能从颤动的红影里辨出宁静雪的身影。
   他踮足,翘首,高跃,甚至激动地踏到铁栏上张望,全不在意背後的斥喝。
   在最後演奏的《花之圆舞曲》里,「甜点国」那些棒棒糖精灵扮演的侍女,手捧鲜花大
跳华尔滋舞;这些随着舞者旋转的花卉,有红玫瑰、黄百合、白绣球……在同一个空间,同
一个舞台,音乐和花,人与自然沛然交融。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这一场结合里,演奏席上的宁静雪发现了胡狼!
   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在这里!
   对她来说,胡狼已经死了,她拜祭过他,亲眼看到过他的坟墓!
   她无力地撂下琴弓,忘了该紧接着拉奏的部分。
   就在阿雪忘形地站起来,要看清楚眼前这一幕的时候,胡狼也依稀看到她,挥着手喊她

   阿雪脑海一片纷乱,完全不明白眼前一切的意思。
   他怎麽会在这里?
   她一直被人蒙骗?
   她伤害了他,背弃了他的爱情?
   又或着,她已经彻底疯了,即使在这样的场合,还是逃不过幻觉的折磨……
   她觉得自己正在崩溃!
   这一刻,她只想到要远远地逃开去。
   当她在鲜红暗黑的演奏者之间踉跄穿行,胡狼更确定她就是阿雪。他不明白阿雪为什麽
要躲避他,他只知道赶过去,一直追,一直追,在人潮里推撞了一轮,管弦轰鸣交响,他失
去了她…
   …
   散场的时候,胡狼走回演奏席上查询阿雪的住址。
   「宁静雪吗?」乐团总监客气地回答询问,「对不起,我也不太清楚她住在哪里。不过
,最近她的确很有点不对头。有一次,她拉圣桑的作品,你知道,宁静雪向来爱挑最难的曲
子,那天她站在台上,神不守舍,拉到一半就错漏百出,後来竟然杵在台上,奏不下去。好
在接近尾声,宁小姐向观众道了歉,以後就没有公开表演。那场独奏会,对她的声誉很有损
害,大概也大大打击了她的自信心。直到最近,她才加入我们这个管弦乐团,没想到她还是
完全不在状态;刚才还……,唉,这样下去,我看她早晚要退出了。」
   阿雪究竟遇上什麽厄逆了?
   胡狼步出闸门,人潮早已消退,只有门前一株圣诞树仍在寒风里闪着彩灯。他漫无目的
地乱逛,一路东张西望,搜寻着阿雪的影踪。
   不久,商店都打烊了,游人和醉汉,吵嚷着等待新年的降临。
   他突然觉得很疲累,很空虚。钟楼上,时针垂直地指着夜空,枯叶、纸屑和人群的欢呼
迎面扑来:十------、九------、八------、七------、六------、五------、四------、
叁------、二------、一------就在这一刹那,毫无先兆,胡狼昏迷倒地。
                   第十章
                  时间的伤口
                    1
   一九七一年的头一天。
   在一片「新年快乐」的祝祷声中,胡狼在路边苏醒过来。
   晨光刺目,胡狼眯着眼朝周围扫视了一遍,发觉自己几乎给酒徒们遗弃的空酒瓶包围着
,正想竭力爬起来,在野鸽群飞的扑翅声中,一张报纸也给狂风卷到半空,翻了几翻,竟罩
到他的脸上来。
   胡狼将报纸按到地上,赫然逼在眼前的,是两帧并排的黑白照片;一帧是宁静雪;另一
帧,是梁直。两帧照片之下,有一段相关报道文字:新年来临的前一刻,小提琴演奏家宁静
雪夫妇寓所失火。
   烈 将建於格林湖畔的大宅及花圃尽毁,宁静雪仍然失踪,相信已经遇难;其夫梁直今
晨被人发现置身於树林之中,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在遭受沈重打击之後,精神已完全错乱

   由於火场附近的湖边,梧桐树上系着红丝带,警方推测:这条红丝带极有可能由梁直所
系,用以纪念因音乐事业遭受连番挫败,失意纵火自焚的妻子。
   「红丝带传说」由来已久,格林镇部分居民由此衍生出一种习俗;夫妻间其中一人亡故
,在遇事之处系上红丝带,乃未亡人对死着表示哀悼。
                    2
   群鸦,随风卷入传说中的红丝带森林。
   胡狼按着报纸所述的地点和图示,疲乏地走到格林湖边,暮色来时,才找到那棵见证过
一场火劫的梧桐树。
   树身不高,秃桠在寒风里摇晃着。
   所谓的「红丝带」,原来正是阿雪曾用来束头发的红缎子手绢。
   「不可能!」胡狼心想,「这不可能是梁直为她系上去的。」
   他不明白阿雪为什麽要避开他,更不明白她为什麽会在一夜之间摧毁了自己。他站在树
下,面对着一片焦土,感觉上,木石还散发着馀温,死灰仍藏着烟 。他跪下来,抓起一把
黑色泥沙,想到本来牢固的一幢房子,以及寄存在房子里的悲欢,转眼间都蒸发了,变成几
堵黑墙,飘散成风中的尘埃,心中那份茫然,几乎盖过了哀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细脚步声令胡狼回过头来,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後,在初升的月影
里,女人剪影一样的脸,她身上的枣红大衣,发上飘动的红缎带,刹那间,令他产生无穷的
狂喜!
   「阿雪?」胡狼朝她跑过去,「你没有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入林中。
   「阿雪------!」胡狼哪肯放弃,马上从後追赶。
   蓦地,女人背着她站定,右手向後一按,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走近。
   「雪,你不要走。」
   林间月影斑驳,像遍 在舞台上的细碎灯光。
   她凄凉地垂下头,束发的红缎带随风撩动,像火苗未熄。
   胡狼从後搂着她,「阿雪,让不幸都过去吧,我------」蓦地,她转过身来抱着他,将
脸埋在他胸膛饮泣。
   「我爱你,阿雪。」
   她没听他说过这句话。
   可是胡狼这麽一说,她只是在他怀里不断抽泣;压抑的哭声,虽然几不可闻,然而,那
是心痛欲绝的哭声!
   「阿雪,别哭,我们终於可以在一起了。」
   她止了哭,轻轻推开他,「我说过讨厌不专一的人;没想到,专一的人,更加讨厌。」
   是玉凤的声音!
   胡狼僵在原地,崩溃了。
   「阿雪死了,我也好难过。请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以为她还活着,让你……」说着
,玉凤激动地抱紧他,「狼,如果你愿意,就当我是阿雪吧。」
   「但你不是阿雪。」胡狼无力地捧起她的脸,「凤,对不起。……」
   她感到他的手好冷,嘘了一口寒气,惨然退到一棵白桦树之下,「对不起……你骗我,
你为什麽总是骗我……我害了阿雪,我不可以再害你……」胡狼混乱地喃哦着。
   他的眼神,他瞬间的表情变化,玉凤完全看在眼里;她知道,她将永远忘不了这个眼神
;他流露的失望和哀伤,彻底摧毁了她。
   「或着,我总算明白阿雪的丈夫为什麽要折磨她;他不像我,他不能忍受自己只是一个
影子,他以为折磨一个人可以挽回他的自尊!真傻,折磨不可以,奉献也不可以,只有你和
阿雪可以互相伤害对方,一直都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一直都是……」
   玉凤憬然惊觉:当她从一个影子偷偷蜕变成宁静雪,她不仅失去了自己,还完全失去了
胡狼的爱情!
   「司机在树林外面等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狼,阿雪没说错,你真是一个傻
瓜;不管怎样……我希望你-------」玉凤脸上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平安幸福。」
                    3
   胡狼回到废墟前面,俯视湖水中自己的影子。
   天地虽然广阔,却只有这个影子招揽他,包容他,愿意将他的伤痛溶成泡沫。
   「阿雪,我知道,你会要我来陪你的,是吗?」他垂注湖面,似乎等待着答覆。
   当同心圆无声地漾开,水中却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那张脸渐渐清晰,他可以看到灰白
色的头发和眉额……
   「石头?」胡狼看到他正站在身後,「你怎麽会在这里?」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很乐意开解为爱情受苦的人麽?」
   「我不需要什麽开解了。」
   「你还有勇气活下去的话,」石头说,「我可以做些事情,让你看到一些可能赖以释怀
的情景。」
   「那你就让我见到阿雪,我只希望可以再见到阿雪。」
   「相信我,因为这里的地理环境,我有把握带你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区域;不过,只
能够是某一年某一天的其中一个小时。」
   「不能待得更久吗?」
   「不行。」石头说完,嘱咐胡狼:「你还是赶快决定要进入的时区吧。」
   胡狼也不细想,就说了地点和属於过去的某个时刻。
   「好,差不多是时候了,跟我来。」
   胡狼对石头的举动感到迷惑,但仅馀的一线希望既已系在他身上,只好听从他的安排。
   晚上十点半钟,两人已置身森林深处。
   胡狼发现林中竟有一片草坪,草坪中央,嵌着一个泪珠形状的小水池,池畔没有围上石
块,彷佛只是一个积了水的陨石坑。
   胡狼俯身看去,池水极为清澈,还翻着闪烁的涟漪,但伸手到池里掬水,却不禁吃了一
惊;那些「水」完全没有重量和温度,流过指缝也完全没有声音!
   那只是光和影冲激成的水之幻象!
   「为什麽会这样?」胡狼问石头。
   「你没听过那个传说麽?」
   「关於红……?」
   「对,就是那个关於猎人在林中迷路、遇到红丝带和池塘的传说。」
   「没想到……原来……」
   「这就是传说里的池塘,是天地间唯一的『时间伤口』。」
   「时间伤口?」
   「嗯,世界并不完美,时间自然也会有伤口;通过这个伤口,就可以回去过去。不瞒你
说,我也打算远行,不过……」石头仰望天上繁星,语调显得感伤,「比你准备去的地方要
远的多了。」石头回过神来,指着他追寻到的「伤口」,笑了笑,「时间一到,我就会将你
从这里推下去。」
   「我可不可以跟遇到的人交谈?」
   「也许,他们会『感觉』到你的存在,尤其当他们处於迷糊恍惚的精神状态,这种『感
觉』会更加清晰,只是不能确实触摸得到,你在那个时刻只是一个映像;一个藉着『时间伤
口』的折射,投送到那里的影子。」
   「我希望跟阿雪说话,我要------」「不要企图改变什麽,时限一到,就要离开;否则
……」
   「否则怎样?」
   「时间伤口一旦复合,你就会在里头永远『迷失』。」石头特别强调「迷失」这个词儿
,「听我说,那些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件;火葬场烟囱升起的烟雾,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哭嚎
而退回去。」
   「我不能让阿雪------」石头瞥见胡狼裤袋外面的银扣,打断他的话,「差点儿忘记了
,快将你的挂表给我。」
   胡狼迟疑着,最後还是将挂表递给他。
   石头将刻着火车和绣球图案表盖拆下来,郑重地说:「这里是『世界时区起点』,全世
界都以皇家天文台那座百年大钟来作基准,至於这个池溏,更是『世界时区起点』的起点。
一个钟头之後,大钟指着十二点的一刹那,对你来说,景物会变得浮晃不定彷佛泡浸在暗流
里;这种『暗流』,就是时间。」石头走到「伤口」边沿,掐着挂表长链的一头,作状放到
流光之中,「到时,我会将这只表垂下去,挂表可能会因为折射和投影,变得非常巨大,你
在『过去』一看到自己的这只表,就马上冲过去,抓着什麽就是什麽,总之死不放手,我自
然会将你拉回来。明白麽?」
   胡狼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看来还算强壮,应该熬得住这种旅行;能够回来的话,最多只会忘记大部份事情。

   「我不愿意忘记。」
   「这是代价。」说着,忽然盯着挂表,「十点五十五分,是时候了。」石头叫胡狼坐到
池溏边沿,双脚垂下。
   「十二点正。记住!」石头仍旧盯着挂表,「到时,我会将你从『时间伤口』拉回来,
这是唯一的时机!」
   「石头,谢谢你。」
   「狼,你要迎娶阿雪的心愿,我是感受到的;毕竟,我们都有相同的过去。原谅我无能
为力,不过------」石头慈和地说:「我是甘心自己受苦的,我一个人受苦就够了。」
   「再见了。」
   繁星,温柔地覆盖下来,胡狼投身池中。
                    4
   一九七一年一月一日来临前的一小时。
   紫蓝色的夜,刺眼的月亮胶结在枝头。
   胡狼睁开眼,发现池塘已涨成湖泊;而自己,正湿淋淋地躺在湖边。
   他爬起来走了几步,脚下竟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槭树和枫的叶子在冷空气里飘浮,他尝试去捕捉一片枫叶,但明明握着的叶子仍然随风
溜走;的确,他不能够在那里改变什麽,即使只是抓牢一片枯叶。
   时间慢慢地过去,或者应该说,为了胡狼而重播的时间旋律正慢慢流逝。
   逆着时针方向,沿湖走了一会,仍然未能确定身处的地方。他努力寻找阿雪未焚毁前的
住所,到底时间无多,对於在「过去」迷路的想法,他感到寒栗。
   他不断向前走,只盼像那个迷路的猎人一样,最终会看到指示路向的红色标记。就在他
焦躁 徨之际,半公里外,有一缕孤烟从白桦树丛外冉冉升起;那是很柔弱的一缕青烟,才
升出树顶就在明亮而诡异的天色里隐没;然而,刹那间闪现的,树丛後可能有人举炊的想法
,还是再一次让他心头掠过阵阵温暖。
   他认定那个冒着青烟的方向快步前行,没多久,他就绕过白桦树的屏障,看到湖边草地
上矗立着的一所房子。
   房子好大,墙壁是花岗石砌的,大门两旁嵌着青色的玻璃罩灯。窗台上搁着盆栽,远看
,该是叁色 和樱草。屋顶铺着的蓝色瓦当,层叠如浪,在庞大白月下无声地翻涌。
   房子正门前面,种着大片蓝色的绣球花。
   那个令他绕过障蔽,引领他前来的长烟囱,仍在屋顶冒着若有若无的烟气!
   他马上就知道,这是阿雪的家!
   这就是自己跟阿雪提起过的梦想中的房子!
   他没有能力圆的梦,反而是阿雪为他实现了;在千万里之外,在时间的断层里,他遇上
了少年时的梦想之屋!
                    5
   大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胡狼悄悄走过去,看到饭厅里有一个男人正擎着瓶子,不住往嘴里倾注。这个人,无疑
就是梁直。
   「砰」的一声,大门打开。
   梁直倚着门框,逼视着他,「新年快------」说到「乐!」字,一个玻璃酒瓶就朝胡狼
掷过去。
   胡狼来不及闪避,但瓶子只是穿过他的身体,摔到地上粉碎。
   「混蛋,你做得还不够……?」胡狼忘了处境,正要冲过去狠狠揍他,但见他摇摇晃晃
走回屋内,心想,他只是酒後失常而已。
   蓦地,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灌木丛後闪出流动的灯光,一辆红色的开篷跑车转了出来
。跑车行驶得很快,车头的灯光不断扩大,像两只着了火,在深渊上并飞的灯蛾。
   在胡狼身前几十 的地方,跑车停下。
   「阿雪!」
   阿雪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下车就朝屋里走去。
   她身上还穿着为芭蕾舞剧演奏时穿的红色套装衣裙,红色高跟鞋踏在玻璃上,发出一连
串惊心的暗响。
   胡狼尾随着走到窗下,已听到阿雪在客厅里质问梁直,要他解释晚上发生的事,「我刚
才见到阿狼,你不是说他死了麽?你为什麽要骗我?」
   「我忍受够了……阿雪,你从来就没有忘记他,我在你心目中从来比不上他……」梁直
呼出浓重的酒气,「你告诉我,你爱过我麽?」
   「我只是要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麽?」
   梁直站在壁炉前,摇摇欲倒,反问她:「这幢房子……你以为他死了,建起来就为了纪
念他,对吧?你要我……住在纪念他的房子里,对吧?」
   「我……是又怎样?」
   「你手上这条红绳,嫁了我这麽久,还没除下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吗?你以为
我没有知觉、不会难受的吗?」
   「阿直,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我也不是个脓包呢。嘿,那天晚上……我跟你们到炮竹厂,是我召警拉了
你的胡狼。死在狱里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我……我买通狱警头儿,让死人换上你……你
那个胡狼的编号、姓名,好叫你看了死心的;还有,你妈都是同谋呢。哈,你没想过我为你
做了这麽多事情吧?你没想过我这麽爱你吧?你会感动吧?」梁直抓着她肩头,才平衡住身
体。
   「阿狼为了我去坐牢,我……我竟然听妈妈说话,嫁给你这个……」
   「坐牢的其实是我!」梁直指着自己胸口,「我每日……都住在你们为我设的监房里,
我只是你那个胡狼的替身!」
   「你不是他的替身,没有人可以代替他!」阿雪心中空荡荡的,定下神来,才被狂怒吞
噬,用尽全力推开他。
   梁直倒在一个大木柜旁边,突然指着阿雪身後的暗影冷笑,「嘿,好啊,奸夫也来了!

   阿雪朝周围扫视了一遍,没见到什麽,回头却看到梁直手上多了一管长柄猎枪!
   「你……想怎样?」阿雪惊怒交集。
   「你走开!」梁直望着大门口,醉眼里都是妒火,「让我杀了你这个胡狼!」
   「把枪放下!」阿雪和胡狼同时喝道。
   梁直向虚空处瞄准。
   阿雪以为他要射杀自己,下意识地退向门口。
   「你再死一次吧!」
   「阿直,别伤害她!」胡狼抢进门来,不及细想,就挡在阿雪前面。
   砰!
   子弹穿过胡狼透明的身体进入宁静雪的胸膛!
   梁直望着阿雪缓缓倒下,片刻的清醒,令他脸容扭曲,「阿雪!我……我……原谅我…
…」看到阿雪全无反应,梁直抱着头站起来,发狂地拿枪柄在客厅里乱打乱扫,「将阿雪还
给我!还给我!」他一边叫喊,一边将酒瓶掷到壁炉里。
   烈酒和杂物熊熊地焚烧。
   梁直已经完全失控,回头痛苦地望了阿雪一眼,长声惨呼,直冲出屋外,没入一片黑暗
的林影之中。
   壁炉旁边的布幔已给炉火烧着,烟囱上,升起浓浊的焦烟…
   …
   「雪,你不要死,不要……」
   阿雪还在弥留,迷糊中听到胡狼的叫唤,呻吟了一声,努力微启两眼,「狼……是你麽
?」
   「雪,我来了,我就在这里啊。」
   「不可能的……狼,你怎麽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呢?我一定。……已经死了。」阿雪向胡
狼伸出手,快要触及他的时候,又无力地垂下来。
   「雪,振作点!」
   「看,我们的房子,多……明亮!」阿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苍白的脸却给火 映得通
红。
   「雪,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他伏在她身上,环抱着她。
   「狼,对不起,我没有等你;不过,我真想看到……我名字。……的……绣球花呢。」
   「好,好,种子我带来了。」他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种子,送到她面前,「雪,你看,我
终於为你完成这件事了!」
   阿雪合上眼,对他的举动,再没有反应。
   「雪……」胡狼无比悲恸,将种子撒向火 ,就尽力抱起她;起码,在这一刻,他确信
自己正抱起她。
   客厅已经烈 盘踞,火,发出唬人吼声。
   他抱着阿雪走出门外,不到片刻,身後,烟囱已喷出烈 ,窗户全都舔着火舌;轰然一
响,屋顶倾塌的瞬间,阵阵狂风,卷起漫天火屑……
   「阿雪,你看,天上正下着我们的金种子呢!」
   金种子纷飞散落,彷佛永远不会停歇。
   「我终於可以抱着你了,雪,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我真傻,怎麽
会不明白你为我所做的?怎麽不明白你的心意?」他垂下头,贴着她的脸,滑过臂弯的长发
,是那样的沁凉,那样的柔和地抚慰着他,「你就这样一直躺在我怀里吧;雪,为什麽你睡
着的样子……还是那样美丽,还是那样美得叫我心碎……」
   不知怎的,在金点飘 的时刻,胡狼竟感到沈睡中的阿雪,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苦
涩,但透着甜蜜。
   他走到梧桐树下,想起还有一事未了,就轻轻放下阿雪,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松开,系
在枝上,「不管是生是死,雪,你永远只可以是我的妻子;只有我,可以为你系上这一条红
丝带。」
   时间的起点,世界的尽头,传来十二点的第一下钟声。
   天空深处,一块肩圆的银斑,正缓缓沈降。听着时钟齿轮的轧轧闷响,胡狼知道,时候
到了,那就是他的救赎,那就是属於他的时光。
   「雪,我们走吧。」胡狼只是抱起阿雪,仍旧步向湖中。
                    6
   当火花扑上屋前的蓝绣球,狂暴地,蔓延向湖边,那座连着银色长链的圆形巨钟,已撞
开天幕,垂到火红的人间。
   十二点正!
   时针和分针,在生与死之间重叠。
   爱和恨,悲与喜,一切都化为飞灰。
   大火熄灭之後,黎明,没有到来。
   但夜,黑而甜蜜。
   「这个湖,我总觉得那样熟悉,我一定早就来过,只是忘了名字。」
   「雪狼湖啊。我告诉过你的。」
   「嗯,雪狼湖;这是我们的湖,我们的家。」
   「还有保佑我们幸福长寿的白绣球。狼,我们终於可以在一起了……」
   「雪,我爱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色的绣球花渐渐开满大屋的遗址和湖边。
   在焦土上盛开的这些花儿,已经不再荏弱;可能因为种子经过烧炼,花叶也特别强韧鲜
美。
   而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有迷路知返的猎人报告说,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短发卓立
,女的鬈发垂肩。他们就像夜游的精灵一样,相偎着坐在湖畔一棵梧桐树的枝干上,笑盈盈
地仰望着无垠星空。
   可是,目睹这个画面的人,一般都没有留意到:在那样的夜晚,丝带状的红色星云总是
展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虚无缥渺,却确实存在;而围了花边的大湖,正倒映出一片粉红的
幽光。
   *作者按:小说中的「格林镇」以格林威治为蓝本虚构;「维也纳」也是虚构的,地理和
场景的描写,其实较接近英国的真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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